“我们要了解非洲也要向非洲学习”

“我们要了解非洲也要向非洲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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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教授、中国非洲史研究会会长李安山,是国内研究非洲的专家,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至今,李安山对非洲的研究已经持续了40多年。作为中非文化交流的亲历者、中非论坛系列后续行动的评估者以及著作等身的学者,李安山在接受南方日报“寻访全球南海会馆”调研组专访时频频提到的一句话,却是“我们对非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李安山:这也算是一个机缘巧合吧,有许多因素的叠加,其中我父亲对我的影响比较大。

我是国家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七七级”。穆萨-迪亚比1977年底,我被湖南师范学院(湖南师范大学的前身)录取了,专业是英语系。入学后,我在寝室的书桌上,贴了一张条幅:“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忧国忧民,以为己任,不亦重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与许多“七七级”一样,我在上大学之前,也遭遇过许多坎坷,因此特别珍惜上大学的机会。我们这一届也很关注国家民族的命运,家国情怀比较重,上了大学之后也就更想学好本领,为祖国的发展建设作出贡献。

另一方面,我的父亲曾是一名热血青年,他命运多舛,但始终心系祖国。即便是在最为艰难的日子里,父亲也没有停止订阅《参考消息》,还曾将自己作为地理老师对中国铁路建设和南水北调的设计寄给政府有关部门。与此同时,父亲对子女的道德培养和学识教育也是极为看重的。可以说,父亲为我树立了一个很好的人生榜样。

我上大学之后,父亲就建议我把英语当成工具,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作为主攻方向,去打开学术研究的大门。而在当时,我觉得民族主义很值得研究,而非洲可以作为这一研究的起点。后来,父亲就带着我去拜访当时在湖南社科院工作的远房舅舅何光岳先生,他也鼓励我从非洲入手。在父辈的鼓励之下,我的非洲学习之旅也启动了。

再后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首次招收非洲史专业研究生,我考上了,并幸运地成为吴秉真先生的弟子。吴先生在大学是学习历史的,曾是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三名女记者之一,也是当时世界史所的研究员,长期从事国际事务的报道和研究,是当时国内少数几位熟悉非洲的学者之一。为了对我进行强化教育,她还专门请了好几位研究非洲的大家给我开课。这种“百家宴”式的教学方式使我受益匪浅,也是在老师们的谆谆教导之下,我正式走上了研习非洲的道路。

我首先跟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世界首富的故事。我曾在2012年12月16日的英国《独立报》上看到过一篇文章:从古至今,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不在美洲,也不在欧洲,而是在非洲,他就是14世纪马里帝国的国王曼萨·穆萨一世。根据统计,他在世时所拥有的财富高达4000亿美元。

根据史料记载,马里帝国的面积远远超过现在的马里,版图宏大;它也是整个非洲大陆的黄金主产区,因此国力雄厚。1324年,曼萨·穆萨一世前往麦加朝圣,才让世人见识了什么叫做“有钱”。当时,他的朝圣队伍仅随从就有6万人,声势浩大。曼萨·穆萨一世也很大方,他一路朝圣,一路给穷苦的人们抛洒黄金。大量的黄金入市,直接导致物价飞涨,金价大幅下跌。

我举这一例子其实是想说明,非洲不是一个荒凉、贫瘠、一无所有的地方,非洲其实是一块富饶美丽的大地,除了黄金,非洲还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种类的矿产资源,动植物资源在全球也是首屈一指;非洲的风景也很多彩,不少国家和地区的地理条件和气候条件都很优越,除了沙漠,它还有雪山、高原、平地、湖泊和大海。

非洲的文明也是古老而厚重的。非洲大陆是人类的发源地,被称为“人类祖母”的南方古猿Lucy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在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尼罗河边,也诞生了四大文明之一的古埃及文明;非洲还是世界上国家最多的大洲,有54个国家,有1000多种语言。可以说,非洲不仅仅流淌着蜜糖,还蕴含着无穷的宝藏,等待我们去进一步发现。

长达数百年的奴隶贸易和殖民主义,是导致非洲文明中断及非洲落后的主要原因。因此,实现非洲联合自强是非洲国家的共同理想,可以说,非洲的所有国家都在为此努力。最能说明非洲国家团结的例子,是成立于2007年的美国非洲司令部难以在非洲国家落脚,只能将司令部设在德国的斯图加特。

与中国一样,非洲人争取自己的光荣与梦想,凭借的是自强不息和团结一致。每年5月25日,非洲联盟都要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庆祝“非洲解放日”,以纪念非洲人民摆脱殖民主义实现独立自由。为什么要在这里庆祝?因为埃塞俄比亚是在殖民主义瓜分狂潮中,唯一打败过欧洲殖民国家并保持了独立地位的非洲国家。

李安山:我记得,2006年中非论坛召开期间,北京的一家社会调查中心曾经做过一项调查,了解中国人对于非洲的看法。在5080位受访者中,有超过七成的受访者认为自己对非洲有所了解。但是,他们对于非洲大陆的印象,排在前三位的是贫穷落后、艾滋病多以及野生动物多,对非洲的理解是饥饿、原始和战乱。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刻板印象”依然存在。所以,我们要真正地了解非洲,首先是要正确地看待非洲。我们对待非洲的态度,最关键的就是八个字,真诚相待,平等共赢。事实上,这八个字并不是我所提出来的独家洞见,而是千百年来中非交往所积累的宝贵经验。

中非关系源远流长。早在汉朝以前,中国就与埃及存在着文化交流,而中国与非洲的海陆贸易通道在汉代就已经存在。近代以来,非洲也成了亚洲和欧洲海上交往的重要枢纽和转运站。

中非之间也是患难之交。1971年,中国凭借着76张赞成票,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这其中非洲国家的票数就占了26张,是非洲兄弟把中国抬进联合国的。而从改革开放至今,中国对非洲的援建项目已经超过1000个,中国力量也成了推动非洲发展的重要力量,同时,中国从非洲也得到了各种资源以支持自己的经济建设。

中非之间的合作,是共赢的合作。非洲许多国家都处在工业化进程中,急需产业上的支撑,来自中国的投资推进了非洲的这一进程。而中国援建非洲的许多重大项目,对于中国的产能输出也大有裨益。尤其是在制造业的转移上,非洲对中国的帮助很大。按照第三次工业普查,中国制造业的就业人员是1.24亿人,而世界上能够承接这么大规模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的地方只有非洲。

如今的非洲,是全球投资回报率最高、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之一。而中国,则是非洲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和第一大投资国。从2000年起连办至今的中非合作论坛,也开启了一次次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最多的大陆之间的平等对话。可以预见,在国家“一带一路”倡议下,中非之间的发展也将会迎来更多新机遇。

而随着中非关系的进一步深入,我们也应该要抛开过往的成见与偏见,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心态去了解非洲,甚至是虚心向非洲学习。其实,非洲在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家庭和社群观念的传承以及一些非洲国家对女性权利的争取和保护方面都做得很好,非洲人乐观豁达、活在当下的性格特质,也值得我们学习。

李安山:与我们对非洲的了解一样,我们对于非洲华人华侨的了解也不够充分。事实上,中国人移民非洲的历史已有数百年。在非洲的桑给巴尔岛曾经发现了数百枚来自中国的钱币,由此牵出了一段移民佳话:早在宋代,就有中国人来到桑给巴尔岛做生意,并由于处事公道而受到了当地人的欢迎。由此可见,古代居住在非洲的华人,就为促进中非贸易作出了贡献。

非洲华人华侨的总数不多,但增长很快。1996年,非洲华人华侨只有13.6万人左右,但是到了2012年,这一估计达到了110万,增长了足足9倍。目前,整个非洲华人华侨群体的数量约为100万人。我认为,中非关系的稳定和快速增长,与非洲华人华侨的贡献是分不开的。华人华侨凭借着社会资本等优势,在中非命运共同体的建构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首先,华人华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资本。去非洲的中国人大多以贸易为主,各种各样印有“中国制造”的商品进入非洲,提高了当地普通民众的生活质量。比如以前年轻人只能穿从欧洲进口的二手货,现在可以穿上全新的衣服和鞋子了。而中国人也将各类商品送进田间地头,为农村人口改善生活提供了条件。投资移民的到来,也为当地带来了更多的就业机会,为当地制造业带来新机遇,并通过培训当地员工达到技术转移,加快了当地现代工业的发展。通过贸易,华人华侨在非洲当地积累了社会资本,集聚了影响力,这为中非展开民间友好交往打下了良好基础。另外,在非洲华人华侨群体中所涌现出来的精英分子,也能为中非合作提供更多的创新资源。

其次,中国在非洲的民营企业日益增多,逐渐构成了一张庞大的交流网络。根据商务部的统计,在非的中国企业有70%都属于民营企业。这些民营企业家对所在国的各种专业知识了然于心,也有着较为雄厚的经济实力,是参与和推动“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桥梁和纽带,他们也通过创建报刊、网站等方式为投资非洲提供信息,也为中国企业跨国投资营造了良好的营商环境。

中国商人的到来,也为非洲增添了新的社会动力。非洲国家发展相对落后,以前往往被认为是纯移民出口国,但是一些中国移民会寻找相对落后的地方定居,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社会、经济和人力资本,他们希望能够成为“小塘里的大鱼”。中国人的经商行为,也带动了当地草根社会的创新行为,甚至是成为当地社会变革的某种媒介。比如,大部分中国商人都允许当地小贩在自己的商铺前做生意,他们提供的商品量大价廉,也让许多当地人尤其是年轻人可以通过经商谋生,实现经济独立。

“岁末已近,新春将至,在此祝各位身心健康,阖家幸福……”2019年11月中旬,南方日报“寻访全球南海会馆”调研组即将赴非采访,李安山从北京寄来他刚刚出版的新书《非洲华人社会经济史》,并随书附上了两封亲笔信,委托调研组亲手转交给毛里求斯的南顺会馆和仁和会馆。

华人登上非洲大地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现有为数不多的研究文章以及汇编的史料,更多地局限于早期南非华工和他人译著。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各种原因,非洲华人华侨研究甚至一度面临着被边缘化的困境。“不论是在国内,还是海外,对华人华侨历史的研究是极不平衡的……对非洲华侨华人的研究尤其少得可怜。”北京大学教授、中国华侨史史学家周南京的一番话,道出了非洲华侨华人研究的线年,由李安山所著的《非洲华侨华人史》面世。这一本书,被著名历史学家、首都师范大学原校长齐世荣称作是中国世界史研究上的“填补空白之作”。2019年,在前著上增补修改而成的《非洲华人社会经济史》顺利出版,分为上中下册,这也是迄今为止国内对非洲华人华侨研究最为全面扎实的论述。

在这套刚刚上架的著述中,对于毛里求斯南顺会馆及仁和会馆的前世今生都有着较为详尽的介绍。书中信息显示,南顺会馆由在毛里求斯的南海乡亲和顺德乡亲共同创立,其前身是南顺会公司,成立于1953年,是毛里求斯华侨的第一个社会组织,也是非洲历史最为悠久的华侨社团;而仁和会馆则由客家人创立,后者是毛里求斯华人的主要组成部分,值得一提的是,由仁和会馆所设立的新华学校,是非洲南部华文教育的里程碑。

“关于先生从事编写非洲华人历史概况要求我会协助一节,现将我会所存资讯简介如下……”1998年10月28日,时任毛里求斯南顺会馆会长黎永添给李安山来函,详细描述了南顺会馆成立的来龙去脉,并且还附上了一些资料和几张珍贵的照片。

而就在接到黎永添来信的一个多月前,仁和会馆的会长刘攸宪也给李安山寄来了仁和会馆的纪念特刊,也给他写了一封信。

两位会长的亲笔信,为李安山的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的宝贵信息,也让李安山感念至今。在《非洲华人社会经济史》的第382页,就印有两位会长写给李安山的信函照片。而在第380页和第386页,李安山还在备注里特意表达了自己对他们的谢意。

在接受调研组的采访时,李安山也同样提到了这一段往事,并再次表达了他的感谢。他说:“南顺会馆和仁和会馆都给过我很多帮助,我也准备给两个会馆寄去新书。”

“李教授,如果您信得过我们的话,我们来帮您把书带过去吧。”调研组主动表态。“好啊!”李安山欣然答应。很快,就在采访结束后不久,李安山就从北京快递来了他的两套新书,书中,还夹有他分别写给两个会馆的两封亲笔信。

2019年11月底,调研组踏上非洲大地,先后拜访了南顺会馆和仁和会馆,并把还散发着油墨香的《非洲华人社会经济史》丛书交到了两位现任会长的手中,完成这一跨越万里的委托。而一个细节,却被两任会长捕捉到了。

“李教授真的太有心了,他把自己的亲笔信夹在了印有黎会长亲笔信的那一页上!”南顺会馆现任会长霍裕壮随手翻开书本,一下子就跳转到了第382页,一眼就看到了昔日会长的字迹。不太会中文的他,当场就请南顺会馆的同事代为翻译李安山的信中内容,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用中文致谢:“非常谢谢李教授的记挂,谢谢……”

而另一封致仁和会馆的亲笔信,也是被李安山夹在了书中专门介绍仁和会馆的章节里。“刘会长在任已经是20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李教授还惦念着,真的很令人感动。”仁和会馆现任会长林友福说。

从非洲归来,我们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北京大学教授李安山所说的话——“我们对非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得知我们要前往非洲采访,许多亲朋好友和同事都会发来问候:“你们要去非洲啊?千万注意安全。”我们能感受到,这份问候里有关心,更有担心——一提起非洲,很多人还是停留在“贫穷、落后、战争和艾滋病”的刻板印象里。

是彬彬有礼的。在毛里求斯路易港的普莱桑斯国际机场,当地工作人员一看到我们的中国护照,就会用中文认真地说一句:“你好”。在街头的公交车站,人们排队上车,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周边的人,还会带着歉意说一句:“Sorry”。

是青春飞扬的。在马达加斯加塔马塔夫的海边,我们经过了一条夜宵街。穿着吊带抹胸裙的黑人女生抹着红唇,与身旁的女伴举起手机自拍,坐在她们对面的男孩们梳着大背头,偷偷地瞄她们几眼,又默默地啜几口啤酒。

是温暖淳朴的。异国采访总有困难,我们得到了许多南顺侨领们的热心帮助。在毛里求斯,南海功夫师傅梁东升带着我们穿街走巷去采访,还被雨淋湿了大半边身子;南顺会馆会长霍裕壮得知调研组遗失了物品,不仅花时间去找,还特地驱车送来。在马达加斯加,一出塔那那利佛机场,就看到了在外等候多时的南海乡亲杜建威和伦永坤;到了塔马塔夫,年届八旬的来叔(陈兆来),特意邀请他的太太还有几位侨领们携眷举行了一次聚会,为的就是帮助调研组推动采访……

短短数日,不足以谈论整个非洲,也不足以对一个真正的非洲下定论。但这短短数日的见闻,却如同一个切口,让我们能够得以去认真了解非洲,用心感受非洲。在围绕着“寻访全球南海会馆”这一报道主题进行多方位采访时,我们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非洲历史的厚重深远、非洲文化的丰富多彩、非洲发展的日新月异,远非几篇报道、几次采访就可以一概而论的,它是一块蕴含着无穷宝藏的大地,还需要我们去不断地探索与发现。

英国知名女作家简·奥斯汀在她的作品《傲慢与偏见》里曾留下了一句名言:“傲慢让别人无法来爱我,偏见让我无法去爱别人。”对于非洲,受限于地理距离,受限于信息交流,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认知太少,也或多或少地会因此产生一些“傲慢与偏见”,这是正常的。但是,历史的经验已经表明并也将继续表明,只有在平等与尊重的基础上,才能看见一件事情的真实模样,而这个基础建立的前提,是开放与包容。

一件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大洲。正如李安山教授所言,我们对待非洲的态度,最关键的就是八个字:真诚相待、平等共赢。他也提到,这八个字并不是他所提出来的独家洞见,而是千百年来中非交往所积累的宝贵经验。

在经济全球化的当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将会变得越来越频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也将越来越紧密,我们也更需要放下那些固有的印象,敞开视野与心胸,积极拥抱这一时代浪潮。毕竟,无论是在非洲的人们,还是不在非洲的人们,在同一个地球村,都叫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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